《二十四节气文化系列谈》栏目
2016年11月,中国的二十四节气成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。十年来,二十四节气文化不断受到重视,成果和影响不断扩大。笔者特地编写了《二十四节气文化系列谈》栏目系列文章,收集整理了自己几十年来研究二十四节气文化的相关认识和体会,做一次较为全面的宣传,以此作为申遗成功十周年的纪念。此文为该栏目的第30篇。
——笔者
世界的起源问题在古代哲学中曾长期占据核心地位,对它的不同理解,形成中外传统哲学的最大区分。在西方,中世纪起,世界的起源被统一界定为上帝创世,哲学的任务,是论证这一创世的合理性,世界起源问题被宗教信仰接管。
与之不同,中国的古代哲学则围绕道、阴阳、五行、气、太极等范畴展开,偏向整体性。生成论始终和天人关系结合,主流是自然化生的宇宙观。而这种宇宙观,与古人受二十四节气的影响有关。《周易·系辞》认为太极生两仪,两仪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,体现了中国传统“整体在先、局部在后、由一化多”的整体关联性思维,即“太极统一本体论”,或“太极优先说”。
二十四节气的确立,正是这一哲学思想在时间维度上的具象化演绎。它并非简单的天文划分,而是将阴阳消长、四季更替纳入一个完整的宇宙图式中。从冬至一阳生,到夏至一阴起,节气流转印证了太极动而生阳、静而生阴的规律。这种关联不仅体现了古人对自然秩序的深刻洞察,更彰显了中国传统文化中“天人合一”的整体思维特质,使时间不再是线性流逝,而成为循环往复的生命节奏。由此观之,二十四节气不仅是农耕文明的时令指南,更是太极哲学在天地运行中的生动注脚。
太极:天地时序浑然一体,完整的太阳回归大年,尚未做节点划分。
两仪:测出冬至、夏至(二至),识别阴阳两极,一阳生、一阴生,阴阳对立的两大转折点。
两仪生四象:在二至基础上,再确立春分、秋分(二分),分出少阳、老阳、少阴、老阴,对应春夏秋冬四时,阴阳均衡、阴阳极盛、阴阳转衰四种状态。
四象生八卦:在四时之上,增加四立(立春、立夏、立秋、立冬),形成四立‑二分‑二至,即四时八节这八个关键时序节点;八节再继续细分,衍生出完整的二十四节气体系。
从《周易・系辞》“易有太极,是生两仪,两仪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”的义理框架看,这套对应是通顺的:
太极=完整未被切割的年度时序整体
两仪=阴阳两大极点(冬至、夏至)
四象=四时,以二分为分界,呈现阴阳消长的四种形态(春少阳、夏老阳、秋少阴、冬老阴)
八卦=八节,把一年划分为八个大的气机转换关口。再进一步拆分八节,生成全部二十四节气。
汉代“卦气说”,正是用八卦配四时八节,再用六十四卦统摄全部二十四节气。
需要指出的是,必须注意历史的史实边界,即二十四节气体系的最终定型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。虽然《周易·系辞》成书于战国时期,但二十四节气的完整名称最早见于西汉《淮南子·天文训》。因此,在论述这一对应关系时,应明确区分“思想逻辑的贯通”与“历史文献的先后”,即《周易》提供了哲学框架,而二十四节气体系是后世对这一框架的具体实践与充实。二者并非简单的因果推导,而是思想脉络的遥相呼应——太极、两仪、四象、八卦的生成逻辑,为节气体系的构建提供了内在的哲学依据,而二十四节气则在漫长的历史实践中,将这一抽象逻辑具象化为可观测、可遵循的时序节律。这种“思想逻辑的贯通”与“历史实践的充实”之间的张力,恰恰构成了中国文化中“道”与“器”的辩证统一。从这一视角出发,太极与二十四节气的关系便不再仅仅是符号的机械对应,而是一种“道”在“器”中的层层展开。
“太极生两仪,两仪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”这句话出自《系辞》,是战国至汉代哲人对宇宙的哲学归纳,不是上古先民观测节气时的操作步骤。
上古先民是先实测天象,圭表测影,最先测出冬至、夏至,而后测出春分、秋分。战国增添四立,形成四时八节。到西汉《淮南子》完整出现全部二十四节气名称。先民从实测天象→得到二至二分→得到八节→完整二十四节气,后世易学家再用太极‑两仪‑四象‑八卦这套哲学框架,去解释已经成型的节气体系,把历法现象纳入易学宇宙模型之中。
简言之:不是从太极概念一步步“推导”出节气,而是古人已经掌握节气之后,用太极——两仪——四象——八卦的思维模型,对节气的内在逻辑做哲学提炼。
从哲学义理上看,二十四节气的内在逻辑,与“太极生两仪,两仪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”形成同构呼应。把一整个太阳回归年视作浑然的太极。冬至、夏至确立阴阳两极,对应两仪。春分、秋分划分阴阳均衡的节点,由此生成春夏秋冬四象(四季),继而四立与二分二至共同构成四时八节。在八节主干之上继续细分,最终生成完整的二十四节气体系。
这正是中国文化典型的整体关联思维:宇宙本体→阴阳分化→四时流转→八个重要的时序节点→细密的二十四节气,再映照人世间不同生命路径。运行节律与人的生产生活紧密相连,农事耕作依时而动,起居饮食顺气而调,皆是对这一宇宙节律的顺应与回应。天地的生成逻辑,和人的生命成长逻辑是同构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