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二十四节气文化系列谈》栏目
2016年11月,中国的二十四节气成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。十年来,二十四节气文化不断受到重视,成果和影响不断扩大。笔者特地编写了《二十四节气文化系列谈》栏目的文章,收集整理了研究二十四节气文化的相关认识和体会,做一次较为全面的宣传,以此纪念二十四节气申遗成功十周年。此文为该栏目的第86篇。
——笔者
华夏文脉之中,常有一物兼具两面:一面是实实在在的功用,对接生计、时序、农事,看得见、用得上。另一面是超出于实用之外的意蕴,关乎审美、心性、文化,看似不能增益衣食,却能滋养精神。二十四节气正是如此。它自上古观象授时而来,最初本是服务农耕的时间标尺,此为其有用。在农事功能慢慢弱化的今天,它又化作一套独属于中国人的生命诗学、宇宙感受方式,此为其无用。这里所说的无用,绝非废弃、多余,而是庄子所言“无用之用,是为大用”。二者相济相生,才构成节气完整的文化价值。
先说节气之有用。它根植大地、对接生民的实践,是古人从日月寒暑、物候变迁里提炼出来的行动指南。
最早的二十四节气,是一套精密的时序历法。春种、夏耘、秋收、冬藏,什么时候解冻开耕、什么时候雨水宜苗、什么时候暑热防旱、什么时候霜降收粮,皆以节气为刻度。《尚书》所谓“敬授民时”,正是这层意思。先民依靠节气把握气候节律,预判风雨寒暖,安排农事、畜牧、仓储,直接维系族群的生存与繁衍。延伸开来,古人的祭祀、朝会、徭役、工程,也常常参照节气节奏,顺应天时,不逆时序。这套“有用”,是天道秩序落到人间生活的转换,人间的安排,要依从天地本来的节奏。
即便到了现代,节气的实用价值也并未完全消失。农业生产中,节气依然是重要的物候参考,帮助农人把握农时。在气象、生态领域,节气是长期气候规律的历史样本,辅助理解本地物候变迁。民俗层面,清明祭扫、冬至进补、立秋贴秋膘,这些依节气而生的生活习俗,也调节着人的起居、饮食、养生节奏。它的“有用”,落在生产、生计、生活安排之上,是可验证、可遵循、可转化为行动的秩序。这种用处,重在顺时而为,借天时以成事,是面向外部世界、面向生存实践的智慧。
然而仅仅看见有用,还不足以读懂节气的全部。倘若节气只剩下农事历法的工具属性,那么随着现代农业、现代气象科学的发展,它便会慢慢褪色,仅仅成为古籍里的旧记录。节气真正能够跨越千年、融入民族心灵,更在于它的无用之用——它不直接生产粮食,不解决温饱,不提供技术方案,却为中国人提供了一套感知世界、安顿内心、涵养审美的方式。
节气的无用,首先是一种审美感知的框架。四时流转,春萌、夏盛、秋敛、冬藏,每一个节气自带独有的风物与意境:立春的萌动、白露的清寒、秋分的匀和、大寒的静穆。《诗经》以草木起兴,《楚辞》以时序寄怀,唐诗、宋词、元曲无数篇章,皆依托节气物候来寄托情思。这正是一种时序美学,经由节气可以看见天地大美,体会宗白华所说“气韵流动、时空合一”,体会朱光潜所言含蓄留白、意在言外的无言之美。它不求产出,只求感通。不求效益,只求会心。这种美感,无法换算成物质收益,看似无用,却持续丰富着我们感受自然的能力,避免人心在工业化、数字化的快节奏里变得麻木。
节气的无用还在于,它是一套修身的哲学参照。节气循环,有盛有衰,有盈有虚,春生而不常驻,秋落而不绝生机。它无声演示着儒家的“时中”与道家的“物化”,兴盛时懂得收敛,沉寂时懂得等待,有所作为而不违天时,静守藏蓄而不堕生机。人在节气的循环里,慢慢接纳无常、懂得知止,习得从容平和的心境。它不教我们如何快速获利,不传授谋略机变,却潜移默化地校正我们的生命节奏,对抗急于求成、透支自我的现代心态。这便是精神层面的大用,调和心性,涵养人伦,在天地节律之中找到自我安放的位置。
节气的无用,更在于,它是民族文化记忆的载体。节气串联起代代相传的故事、歌谣、习俗、诗文,把分散的个体,纳入同一个绵长的时间共同体。当我们说起清明、中秋、冬至,我们接续的不只是一个时间节点,更是祖先看待天地、看待生死、看待聚散的方式。它维系着一种共同的文化语感,让我们拥有共通的诗意与共情。它不能直接转化为经济价值,却守住文化根脉,塑造着独属于中国人的生命情调。
说到二者的边界,一定要把握好一点,即有用是根基,无用是升华。没有实践根基的节气审美,容易沦为空洞的符号消费。只看重实用、剥离诗意与哲思,节气又将沦为冰冷的时间表,失去动人的力量。只讲有用,容易陷入功利主义,把节气简化成气候提示、营销噱头。只谈无用,脱离大地与生活,又会变成书斋里空洞的谈资。真正完整的理解,是二者并存:先从物候农事之中认识天时秩序,再由天时秩序,通往审美、哲思与精神安顿。
二十四节气之“有用”,是天道对人世的托付,教人顺时劳作、量力而行,是面向生存、面向世事的智慧。二十四节气之“无用”,是天地赠予人心的诗意,教人观物会心、与时俯仰,是面向审美、面向修身、面向生命境界的滋养。有用,让节气落地,扎根人间烟火。无用,让节气飞升,通向天地大美。
恰如庄子所言,无用之用方为大用。今天我们守护二十四节气,既要善待它延续至今的实用价值,更要珍惜这份看似无用的时序诗学。在看得见的劳作节律之外,保留一份与四时呼应的心境,在奔走成事之余,留一点空间,去感受春去秋来、寒来暑往,于时序流转之中,完成自我的观照与安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