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清北京城里有两座山：一座是白塔山，一座是景山。这两座山是天然形成的吗？不是，是人工堆起来的。

我们先来说说北海的白塔山。

白塔山得名于山上的白塔，而白塔是清朝顺治年建的。在没建白塔之前，那座山在明朝叫大山子，在元朝叫万岁山，也叫万寿山。在元朝之前的金朝，叫琼华岛。琼华岛坐落于金朝皇帝的行宫——太宁宫之中。据《金史·世宗纪》记载，大定十九年（1179）五月，金世宗“幸大（太）宁宫”，说明此时太宁宫已经落成。太宁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营建的呢？有一种说法是金朝大定六年（1166），依据是《金史》中关于张仅言的一句记载：大定六年，金世宗命张仅言“护作太宁宫”——让他管理营建太宁宫的工程。这句话能证明太宁宫开工于大定六年吗？窃以为不能。太宁宫应该和金中都的营建是同时开始的，也就是金海陵的天德三年（1151）。换言之：营建太宁宫，是金中都营建工程的组成部分。这么说的理由是什么？因为太宁宫是仿照北宋都城中的艮岳打造的。

北宋都城汴京皇宫的东北方，有座艮岳，是宋徽宗时期花费五年时间人工堆起的一座小山，山上广置玲珑美石、点缀以亭台楼阁，种植了无数奇花异木，还豢养了许多珍禽瑞兽。读过《水浒传》的都知道宋朝有个“花石纲”，那就是道君皇帝赵佶为搞的一个祸民扰民的腐败工程。这个工程始于崇宁四年（1105），前后持续了近二十年，直接导致了方腊领导的农民起义。赵佶命人大肆搜罗奇花异石做什么呢？为堆造一座万岁山。赵佶即位之初，后宫一时没有生育——那时，他刚二十岁出头。有个道士献计说：这是宫城东北地势低洼所致，把那地方垫高了，将有利于后宫生育。赵佶采纳了他的主意之后，果然，皇子皇女相继出生。于是赵佶下令，索性在那个地方堆起一座万岁山来，再把这座山建成一个立体大花园，成为他的游幸之所。因为这座万岁山位于汴京城东北，属于后天八卦中的艮位，所以又叫艮岳寿山，简称艮岳。

搜罗奇花异石的“花石纲”还没有结束，北宋就灭亡了，赵佶父子做了金人的俘虏。1151年，金主完颜亮命人仿照汴京宫室扩建燕京城，他要迁都。汴京不是有座艮岳吗，那么燕京城也必须有——毕竟赵佶后来一共生了八十个子女，谁能说与堆造艮岳无关？无奈燕京城幅员不广，无法和汴京城相比，所以金人的艮岳只好在城外东北方营建。

燕京城东北方有一条高梁河，河两岸是稻田。金人便动用人工，挖湖造山，堆起了一个琼华岛来，再在岛上广栽花木，营构宫室，并且把艮岳的建筑构件、奇石搬运到了岛上。南宋大臣兼文学家范成大于乾道六年（1170）出使金国，写下了见闻《揽辔录》，其中说道：“炀王亮始营此都（燕京）……役民八十万，兵夫四十万，作治数年，死者不可胜计。金朝北宫（太宁宫）营制宫殿，其屏扆窗牖皆破汴都辇制于此。”

说琼华岛就是金人复制的艮岳，这不是笔者的臆测。明朝永乐年间，朱棣带着他所喜爱的孙子朱瞻基游琼华岛。朱棣对他孙子说：“此宋之艮岳也”——这就是宋朝的艮岳。朱瞻基当时已是既定的皇位接班人，他后来做了宣德皇帝。朱棣带他游琼华岛，目的是告诫他，不要忘记历史教训：“宋朝就是因它（艮岳）而衰败的。金朝不吸取教训，把它搬到了这里。元人也不吸取教训，反而加以扩建使它更加奢侈。《夏书》所以警诫世人：不要营建华丽的宫室、雕琢彩绘的墙壁，骄奢失德，没有不招致败亡的。……你将来治理国家天下，政务之余可以来此一游，想想我今天说的话。”这件事见于《宣宗章皇帝御制广寒殿记》。

说琼华岛是金人挖湖堆起来的，也不是无稽之谈。据元朝人陶宗仪写的《辍耕录》中记载，元朝故老有一个传说：琼华岛是从北部大漠“搬来”的。据说蒙古境内的大漠原有一座山，形势雄伟。金朝懂风水的人说，这座山有王者之气，对金朝不利。金人就想：用个什么办法“厌胜”一下蒙古人呢？那时候蒙古还不够强大，每年要向金朝皇帝进贡。金朝皇帝就说：我不要你们别的东西了，只想得到那座山，用来镇守我的土地。蒙古人大概觉得很荒唐，就笑着答应了。于是金朝就派军队前往大漠，凿掘辇运，把这座山搬到了燕京城北，“积累成山”，又开挑海子、栽植花木、营构宫殿，以为游幸之所。说琼华岛就是这么来的。

乾隆皇帝对这个传说很不以为然。他说：太虚妄了！如果说当时为了“厌胜”，或者少取一点塞山之土放到这里，倒是可能的。“岂有凿掘辇致于数千里外以成是山之理？意者：疏浚液池不能移土于远，即就近成此岛耳”——他说：怎么可能把数千里之外的一座山搬到这里来呢！可想而知的是，疏浚太液池挖出的泥土不能运往远处，就近堆放，造成了这座琼华岛。乾隆在《过曲涧花香游流杯亭日知阁诸胜诗》中有这样几句说：“琼华万玉堆，太液千夫凿。平地起蓬瀛，城市而林壑。”意思是：琼华岛是堆起来的，太液池是人工挖的。平地上这才出现了岛屿，城市里有了山林沟壑。这四句诗精辟道出了琼华岛和太液池的成因。

公元13世纪，蒙古人南下灭了金朝，成为华北地区的统治者。元世祖忽必烈定都燕京，以琼华岛为中心营建大都城。至元元年（1264）二月，忽必烈下令“浚太液池，峙万岁山”。 “浚”、“峙”这两个字在此处是动词：浚者，挖也，使之深；峙者，使之高。意思很明白：开挖太液池、加高琼华岛，同时重修广寒殿。至元四年（1267），忽必烈赐名琼华岛为万岁山，又称万寿山。《日下旧闻考》中大臣们说：“元万寿山即金之琼华岛，陶宗仪《辍耕录》及《元史》或称万岁山，盖当日相沿互称。”万寿山或万岁山，这个山名与汴京艮岳是不是几乎完全相同？这应该不是偶然巧合吧。

说完琼华岛，该说景山了。景山，也是人工在平地上堆起来的。

景山，明代称万岁山，俗称煤山，位于紫禁城神武门外。它是一座以人工堆起的土山为主体，并缀以亭台、楼阁、殿宇等建筑及花草树木的御园，为明清两代皇帝游幸之地。

故宫博物院古建筑专家郑连章认为，从当初建造北京宫殿的规划来看，北京紫禁城宫殿的布局仿照的是凤阳城大内的布局。凤阳，是朱元璋在洪武初年建的中都。在凤阳皇城之北，有座万岁山。据《中都志》说，这座山正在凤阳皇城之北，“形势壮丽，岗峦环向”。可以推定：“万岁山”之名是建造皇城之后才获得的；朱元璋依此山做为皇城屏障，图的是“绵国祚于万世”，所以命其名为“万岁山”。

按照中国营建皇宫的传统，依山面水是最为理想的皇宫基址。这就是俗话说的： “前要有照，后要有靠”。照，就是要有水；靠，就是要有山。有了靠山，国运万年长久才有希望。所以，宋朝汴京有万岁山——艮岳，元朝的皇宫大内也有万岁山——琼华岛。到了明朝，朱棣新建紫禁城于元大内之东，琼华岛这座万岁山不能再作为新宫城的屏障——已“靠”它不住，所以也不能再叫它为万岁山了，只能再重新堆起一座来。拿什么堆呢？拿修筑紫禁城周围护城河挖出来的泥土——据说有上百万立方米，还有拆除元朝宫殿的建筑渣土，在紫禁城之北，堆起一座高38.6米、占地22.5万平方米的万岁山来。这个说法也有事实为依据。单士元先生在《故宫史话》一书中说：1963年有关单位研究钻探表明，景山表面覆盖的，是开挖护城河的土，下面埋的，全是瓦砾和渣土。

明代正德年间的进士、官至礼部右侍郎的马汝骥在其《西元集》中写道：“万岁山在子城东北玄武门外，为大内之镇山”。《大明一统志》这部明代官修的地理总志也持相同说法，说万岁山“为大内之镇山”。有了这座镇山，紫禁城才得以稳定、得以完整了。

万岁山，清顺治十二年(1655)改称景山。乾隆十六年（1751）以后，在山上建起了五座亭子，亭中供有神佛。

有道是：山不在高，有神则灵。这个神，是“精神”。景山，是座落在北京城中轴线上的一个制高点。登上主峰的万春亭南望，可俯瞰紫禁城金碧辉煌的重重殿宇，环顾四周，北京城美丽壮观的景色尽收眼底，令人心旷神怡。若在空中俯视，景山像一道绿色屏障，护卫在紫禁城北。景山，是不是很精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