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十年来,“城市传”渐渐成了非虚构写作中的一个热门门类。叶兆言写南京,王旭烽写杭州,邱华栋写北京,新星出版社策划推出的“丝路百城传”丛书更把目光投向海上丝路沿线的中外城市,阿克罗伊德的《伦敦传》、奥吉阿斯的《罗马传》也在中文世界找到了不少知音。城市变得太快,老街巷一片片拆掉,住在里面的人反倒越来越说不清自己的城是怎么来的。方志偏于专门,旅游手册失之浅表,城市传夹在两者之间,把一座城当作一个有来历、有脾性,也有伤疤的生命来写,本地人读了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,外地人读了也能看到风景背后的东西。高建刚的《青岛传:向山海而生》(新星出版社2026年9月第1版),是这类写作中值得细读的一部。
青岛在“丝路百城传”里是很难写的一座。论建置,它很年轻:1891年清廷在胶澳设防,1897年德国借巨野教案强占胶州湾,次年签订租借条约,一座照着欧洲图纸规划的城市才在海边长起来。此后日本两度占据,1922年主权收回,1949年解放,半个多世纪里几易其手。论土地,它又很古老:胶州三里河的黑陶,即墨故城的春秋遗迹,秦始皇在琅琊台的立石刻辞,宋代板桥镇的市舶司,都比“青岛”这个城名早得多。如今的青岛,港口吞吐量位居世界前列,办过奥运帆船赛和上合组织峰会。城新地老,近代那段历史又最敏感,动笔之前先得想清楚从哪里写起。
《青岛传》从海写起。全书十六章,前九章大体写的是建置以前的事,约占正文一半篇幅:大珠山下的象牙、黑陶、煮海为盐、齐长城、秦皇汉武的方士求仙、田横五百士、崂山的道观佛寺、郑玄讲学、板桥镇的万国船舶、明代的卫所海防。评论家何平批评过有的城市传把起点一路前移、从猿人写起,主张城的传记就该从城的起点写。这话放在南京身上或许成立,放在青岛身上就未必。倘若从德国人的规划写起,青岛的身世就成了一份租借地的出生证明。高建刚把起点推到山与海,是要让人看到,胶州湾边的人在德国军舰开进来之前已经生活了几千年。副书名“向山海而生”,指的就是这一层。
殖民史是全书最难落笔的地方,写的人往往要么绕开,要么只剩下控诉。高建刚两头都没有走。写德占时期的教育,他先交代西方教会是借不平等条约取得传教特权的,接着写卫礼贤办的礼贤书院成了当时青岛水准最高的学校,清廷还为此赏了这位德国传教士四品顶戴。写同一时期铺设的地下管道,他如实记下这套在当时颇为先进的排水系统,也写出华洋分治的隔膜:好管网主要铺在欧人居住区,台东、台西的华人雨后依旧踩在泥泞里。工程是真本事,界限也是真界限,两样都留在了书里。
身为诗人,高建刚在书里处处用诗。全书以序诗开篇,以诗作结,每个章节都由诗领起,他在后记里把这些诗比作一座建筑的尖形拱门、浮雕和玻璃彩窗。序诗《青岛的春天》便是第一道拱门。诗里写力量自“天目穴”贯入,顺着“干涸的经脉”奔涌,骨骼从痛得要跪下,到重新挺直,读来很像一座城市从屈辱里慢慢站起来的样子。“坚硬骨头的合唱/胜过所有音乐”,那些被迫屈膝的过往,到这里成了撑起身子的力量。春天回来时,海鸥与斑鸠的啼鸣听来像童声和布谷,柿树挂果,如一盏盏甜灯。伤痛还在,只是被安放在一个往前走的姿态里。
郁达夫说青岛“像是一个在情热之中隐藏着身份的南欧美妇人”。二十世纪三十年代,被这座城吸引来的文人学者一时云集,直到抗战烽火中大学停办,这出“文化戏剧”才落下帷幕。《大师云集》一章近七十页,开篇的诗写一个人面对时间的大海弹吉他歌唱,唱到琴弦和手指要断。正文从德占时期的教会学堂写起,一路写到私立青岛大学、国立山东大学,蔡元培、闻一多、梁实秋、沈从文、老舍、王统照都在其中。
全章最见功力的,倒是那些收着写的地方。赵太侔解放后辞去校长,到外文系讲戏剧,1952年专门开了莎士比亚课,这年夏秋梅兰芳也来青岛演出,作者把两位戏剧家写在同一段里,笔调从容。接下来只有一句:“1968年4月25日,赵太侔在栈桥投海而亡。”再添一句与他分离二十多年的俞珊同年去世,便空了一行,转去写别的事。
书里也写了一些不那么为人熟知的学人,王献唐便是分量很重的一位。他少年时在礼贤书院、德华大学读书,做记者时亲历青岛主权的接收,听过杜威的讲学,后来沉潜于金石、版本与考古,在战火中护送典籍辗转西迁,一生都在接续齐鲁文脉。晚年他数次踏访青岛的古遗址,身后归葬浮山,墓地面对的,正是他亲眼看着失而复得的那片海湾。
《青岛传》读起来并不轻松。意象密,隐喻多,中外文本信手拈来,不少段落得停下来想一想。“语言逻辑的海战”一节写公元前485年的齐吴海战,《左传》《史记》只留下寥寥几笔,作者先把史料摆出来,再明说下面是“一场根据史料想象的海战”,史与想象的界线交代得清楚,读的时候也须留心分辨。
至于全书的编排,高建刚在后记里说,如果纠缠于考证得来的有趣细节,这本书会卷帙浩繁,所以只抓关乎青岛这个生命体肯綮的人和事,写成一种螺旋结构。新中国成立七十多年的变迁,因此分别安放在港口、跑马场、大学、奥帆、建筑、声音影像等篇章里,时间不再是一条直线,同一处地方往往叠着好几个年代。想顺着年月看这座城市怎么一步步走过来,可以翻书末的大事记对照着读。
后记题为“始于海,归于海”,末尾写河流也好,暗渠下的黑与污也好,统统汇入大海,“而秋天的海面依然平静辽阔如蔚蓝的丝绸”。书从大珠山下的象牙写起,写到栈桥、跑马场、大学校园和奥帆基地,一代代人在这里来了又去,有人留下了名字,更多的人没有,山和海一直都在。读完这本书再去海边走走,看到的或许就不只是风景了。
作者简介:
潘楷昕,壮族,本名潘启雯,1983年生,作家、资深媒体人、青年学者,现居北京。北京作家协会会员、北京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、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。著有《身在簿书戈甲间》《销假》《乞骸骨》以及“凭证三部曲”等非虚构历史作品;同时长期关注行为经济学与跨学科研究,著有《欲望的边界》《跨越黑天鹅和灰犀牛的坎》《智识的冒险》《摆脱巨婴》《价值盲盒》《金玉之外》等经济管理著作多种。相关著作多次获得国内各大书榜推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