漓江:文学与旅行
2026-11-06 17:06 来源:  北京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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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江作青罗带,山如碧玉簪。”

韩愈写这句话的时候,并没有来过桂林。

没来过,却写得比来过的都好。文字这东西,有时候比脚走得远。

象鼻山,国家5A级旅游景区,从前门票七十五块,2022年除夕那天起,全面免费。日月双塔的夜景,沿着杉湖走一圈,随便看,不要钱。

“桂林山水甲天下”,中国人说了八百年。它南宋时就刻在独秀峰的石头上,可出处一度失传,直到1983年,文物工作者在独秀峰读书岩的石壁上,才重新找到了王正功的原诗。

下一句是什么?

玉碧罗青意可参。

好句子不会死。它只是躲在石头里,等人来找。

一

我这次来桂林,是出差。漓江出版社即将出版我的新书。

说是出差,其实是认亲。很多读者分不清“漓江”和“丽江”,我每次都要解释:是桂林这条漓江。一家用江的名字给自己命名的出版社,华南的一支文脉。

1980年,它在南宁挂牌,是广西人民出版社的副牌;五年后迁到桂林,在漓江边建社。然后,这家偏居西南的地方小社,做了一件大事。

1983年,“获诺贝尔文学奖作家丛书”前四种出版。泰戈尔、莫里亚克、保尔·海泽……头一批书,单本首印就是八九万册。那是买肉还要凭票的年代,人们勒紧裤腰带,也要把书抱回家。精神的饥渴,从来和钱包的厚度不成正比。这句话放在今天,也不过时。

改革开放三十年时,出版界评过一次“最具影响力的300本书”,外国文学入选27种,漓江社一家占了8种,压过许多京沪大社。《日瓦戈医生》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《挪威的森林》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……几代中国人,是在这些书里第一次推开世界的窗。

冰心、朱光潜、汪曾祺、王蒙、贾平凹,都把书交给过这家社。2003年,兰晓龙的《士兵》在这里首版——三年后,它变成了电视剧《士兵突击》,火遍全国。

二

漓江社还译过一本书,凯鲁亚克的《在路上》。

译者文楚安,为了译这本书,专程去了凯鲁亚克的家乡,重走了他横穿美国的那条路。1999年,这个译本拿了全国优秀外国文学图书奖。二十多年后,漓江社又出了纪念版。

书里那句话——“我还年轻,我渴望上路。”

后来,它成了漓江文学奖的主题。

漓江文学奖两年一届,面向全球中文写作,参评作品必须是没出版过的。规矩定得很明白:名家不靠这个奖添彩,这个奖是给新人让路的。评委会主任余华说得直接:“如果名家和新人差不多,我们毫不犹豫要给新人。”

今年五月,奖颁在阳朔。站上领奖台的是34岁的刘楚昕,长篇小说《泥潭》。获奖之前,这部稿子被退了十几年。

十几年退稿,一朝上岸。那条新闻刷屏的周末,很多人说自己看哭了。

一个文学奖最动人的时刻,从来不是名家加冕,是路人上岸。

三

漓江出版社是广西出版传媒集团旗下的国有出版企业,全国文艺出版社十强。

“国有”两个字落在出版上,是两笔账。一笔是码洋的账,好书要卖出去;另一笔是阅读的账——抗战烽火里,桂林曾是大后方的“文化城”,湘江边打过硬仗,这些记忆,他们一本一本做成主题出版物,《重生——湘江战役失散红军记忆》入选了“中国好书”;中国的书要走出去,他们把一百多种图书的版权输出海外;文学要有人接棒,他们办文学奖、办文学节、办市集,社长说:“文学不仅属于作家,也不仅属于文艺出版社,文学属于大众。”

市场会变,山水不会。四十五年过去,多少风口来了又走,漓江还在流,这家社还在一本一本地出文学书。

对一家国有文化企业来说,坚持本身,就是回答。

四

桂林的山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。石头山,夜幕之下影影绰绰,如平地起高楼,点缀着碧绿的江面,如入画中。

山影绰绰,倒映水面;不朽的文字,也始终映在人心。

山水把人心里拧着的结泡松软了,一支文脉又给眼眸注入新的光芒。这座城,八百年前给世界贡献了一句诗,四十年前给中国青年打开了一扇窗,今天,它在给一个被退稿十几年的年轻人颁奖。

文学定会绵绵不息。

山水和秋天在何处,普通人的快乐就在何处。人心和感动在何处,文学就在何处。无论时代如何变化,令人触动的美,依然藏在文字里,藏在每座城市的寻常角落里。

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。


作者:

女作家杨千紫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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