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里的秋日大戏：全部《伍子胥》

上个月，北京戏曲艺术职业学院优秀青年教师、余派老生李末，在北京颜料会馆演出全部《伍子胥》，贡献了一场古意盎然、质感精致的演出，受到众多戏迷的热烈欢迎。不少观众将现场录制的剧目cut上传到抖音、B站、微信视频号等平台进行二次传播，吸引到众多网友的关注。

全部《伍子胥》是京剧老生骨子大戏，取材自《左传》《史记·伍子胥列传》《吴越春秋》与《东周列国志》等古籍，讲述春秋时期楚国贵族伍员，其父伍奢因谏奏楚平王骗娶儿媳的无道之举，一家惨遭灭门，伍员独自走上流亡之路，前往吴国借兵复仇的悲壮故事。

在《史记·伍子胥列传》中，这段故事仅有154个字，在《吴越春秋》中则有1000余字，而到了《东周列国志》中，冯梦龙用了完完整整的两个章回，通过合理演绎，将史实拓展为故事。

今天京剧舞台上的全部《伍子胥》，其基本叙事框架脱胎于《东周列国志》的故事结构，完整全本包含《战樊城》《长亭会》《文昭关》《芦中人》《浣纱记》《访专诸》《鱼肠剑》《刺王僚》《打五将》。比较经常演出的模式一般以《文昭关》伍子胥遇到收留、解救他的隐士东皋公开始，流亡途中遇解救、周济他的渔父、浣纱女，发生《芦中人》《浣纱记》情节，至《鱼肠剑》投至吴国公子姬光麾下结束，本次演出即采用了这一模式。

作为折子戏，《文昭关》《芦中人》《浣纱记》《鱼肠剑》各有其独特的主题：《文昭关》是英雄末路，《芦中人》是江湖义举，《浣纱记》是来自女性救援者的柔软一瞬，《鱼肠剑》则是彻头彻尾的政治游戏。同一个身份，四种状态，四种氛围，观众看得揪心，演员则在体力、气息与情感的一层又一层挑战中，不断刷新自己的表演境界。

时下，这一剧目最广为流传的声腔范本，由京剧大师杨宝森设计演绎。杨派声腔高音少，低音多，行腔平易、低回、朴实，特别是《文昭关》一折的二黄慢板，如泣如诉，闻之心生苍凉。一场2小时的演出，观众在苍凉孤寂的心境中，跟随伍子胥，走完他的流亡之路。

山海流亡：人类的共同叙事

如果回归到《史记》的记载中，会发现一个奇妙的事实：《伍子胥列传》全文共3900多个字，而关于伍子胥的“流亡之路”，即其逃出楚国，来到吴国，遇到他的“政治盟友”公子光的叙述，仅有154个字；在伍子胥生平中，篇幅占比只有约5%。

伍子胥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，其政治与社会影响力主要体现在他完成复仇，在吴国辅佐王室期间的作为。奇怪的是，在京剧这一经典艺术形式的舞台上，最经常被演绎的，只是这5%的伍子胥人生故事，作为“流亡”的典型叙事，不断地被演绎、阐释。

无独有偶。西方叙事文学不朽的丰碑《荷马史诗》，用整部下篇《奥德赛》来叙述奥德修斯的流亡归乡路。特洛伊战事结束后，作为伊萨卡的国王、特洛伊战争里足智多谋的希腊联军主将，奥德修斯启程返航，却因触怒海神，在茫茫海上历经十年的流离。他被神女卡吕普索羁留孤岛，误入独眼巨人的洞窟，遭遇塞壬的歌声、卡律布狄斯漩涡与斯库拉岩礁，见识女巫喀耳刻的魔法，甚至下到冥府询问回乡之路。一路上，船队折损，同伴相继殒命，他一次次靠近故土，又一次次被风浪裹挟，在无尽的险阻与漫长的孤独里，苦苦等候重返伊萨卡的时机。

可见，“流亡”是人类的共同叙事，而不同文明给出的，是相似又相异的答案。

奥德修斯和伍子胥的旅程，每过一关，都是生死与品格的检验。奥德修斯面对独眼巨人、女巫、海怪和亡灵，伍子胥面对楚平王的追兵、把守森严的昭关、浩渺的江水，以及未卜的吴国借兵计划。两人都在“行路”中，完成了自己的史诗。

两个故事还有另一相似的同构：主人公都被迫隐藏了真实的自己。奥德修斯扮作乞丐，回到伊萨卡，试探妻子，惩罚求婚者。伍子胥在逃亡中也是藏匿的，过昭关前夜，因极大的精神压力，一夜须发尽白，形貌尽改，以至于守关的将士认不出他来。

流亡者无法以本名存于世，这是“流亡”叙事里最苦涩的共同命运：他们阶段性地成了“不是自己”的人，而正是这种身份的暂时取消，才让他们能够活下来，最终回归自我，驱逐或惩戒“无道”，并以自己的道继续活下去。

流亡，从来不只是古人的事，它是一道永恒的考题：如何面对人生中的昭关之夜，如何度过人生中的奥德赛时期，如何在不确定性中确立方向。

主演：在一场无形“流亡”中品味人物人生

而在现实中，本次全部《伍子胥》的主演李末，也曾经历一种无形的“流亡”：倒仓。

倒仓即是变声，普通人正常的生理过程，发生在男性京剧演员，特别是使用真声演唱的京剧老生演员身上，却如同“薛定谔的猫”：

原本高亢清亮的童声，一夜之间变得低沉嘶哑。

高调门、亮音……这些“好嗓子”的“金标准”，这辈子能不能再次拥有？如果能，是什么时候？一年后？五年后？十年后？二十年后？没有人能告诉你。身体还在这个舞台上，声音却不知去哪里流亡了；心里的声腔稳如泰山，张开嘴却只听到杂乱的音符。

对李末来说，这个答案是二十年，是杨宝森先生的两倍。

他说：“《文昭关》所表达的，既难以前行，也没有退路的处境，《芦中人》《浣纱记》所展现的，没有安全感的状态，《鱼肠剑》所传递的，在无力感中抓住一切可能性与希望，这些情感层次，我是通过自己的这个经历，去与人物达成一个共情。”

与人物共情的同时，李末还仔细阅读了古籍中关于伍子胥的记载，将其行为放在历史背景中详细分析，以期更为准确地把握人物心理状态，在唱、念、做中，赋予其合理的气质。

这些细致的研究功夫，最终外化在颜料会馆小小的戏台上，戏台下的观众和通过网络看到演出cut的观众，都感受到了。

李末说：《伍子胥》和《奥德赛》一样，都是‘穿越’了漫长的历史，至今还以不同的文艺形态被当代人演绎的好故事。作为中国人，我希望这个故事能够有更多的讲述；作为京剧演员，我会继续把这个故事，奉献给更多的观众。

“风吹云散见虹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