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论什么时候提起,都令人惊叹和叫绝的二十四节气,不光是它与物候、时令的奇异吻合、准确对应,还有就是它所体现出来的汉语简约性与表意美。
每一个节气,就那么平平常常、简简单单的两个汉字,一经并列组合在一起,就构成了一幅幅一帧帧神奇生动的东方田园风景,让人洋洋盈耳、口齿生香,流连忘返、乐不思蜀。
随便拎出哪一个节气,都是一曲悠远轻快带着泥土芳香的民间小调,都是日复一日百姓朝暮相伴的寻常烟火,都是春红秋黄、夏炎冬寒的自然节律法则。
穿过冬令栅栏,季节翻篇又半个月了。这时太阳到达黄经240度,天气与地气渐行渐远,二十四节气排行二十的冬家二丫头小雪,就冰清玉洁、娉婷婀娜,踩着轻俏的小碎步,翩翩而来、款款而至。
小,式微式微者,微微微者也;雪,寒酥凝雨,琼苞玉屑。每个季节都有独属于自己的特定传奇。冬的样子,就是雪的样子。人类对雪的喜爱历久弥新。二十四节气中,被念叨最多的也是初冬童话般的使者小雪。
一年年一岁岁,一场应景的初雪如午夜梦回,寄托了人们对这个节气特别的期待。放眼水彩画一般的粉绿红黄,被一日强似一日的朔风吹得七零八落、支离破碎。这时,连作家老舍都热切地呼唤:最妙的是下点小雪呀!
小雪雪满天,来年必丰年。难怪千百年来,每至玄序初冬,街头巷尾、田间地头,黎民苍生便目光清澈,内心澄明,对皑皑白雪心怀期待,像吆喝自家小女儿,眼巴巴、情切切地呼唤着小雪。
小雪到,冬始俏。漫天飞舞,好一场纷纷扬扬,好一幕飘飘洒洒。一落了雪花,天地间便立马有了生气,粉英琼屑,分外妖娆,一切便变得有意多情起来。平生诗句领流光,绝爱初冬万瓦霜。由是千秋万古,人们对雪的喜爱经久不衰。
时言小者,未盛之辞。斯时,气寒而将雪矣,地寒未甚而雪未大也。其实,严格而准确地理解,节气意义的小雪与气象意义的小雪,是两个不同的概念。两个不同的概念有着各不相同的独特内涵。
二十四节气的中气小雪,是一个气候概念,标识着这个时候寒冷与降水的气候与物候特征;气象预报的天气小雪,是气象观测的具体数值指标与降雪等级,指的是“一片两片三四片、五六七八九十片,千片万片无数片、飞入梅花都不见”的降雪强度较小的雪。
原来,凡雨、雪、雹等从天空降到地面的水汽凝结物,气象上一概都称之为降水。雪呢,正是水汽遇冷的产物。话说节气至小雪,寒流活跃,气温下降,降水增多。于是雨下而为寒气所薄,故凝而为雪。
关于雪,鲁迅先生曾准确而又形象地描述说,在无边的旷野上,在凛冽的天宇下,闪闪地旋转升腾着的,是死掉的雨,是雨的精魂。
仰望俯察,小雪时节的自然物候,被前人细致入微分为三候。这是一份关于寒冷的精密观测,背后藏着的,是一套相当准确的光学、气象学与生态学逻辑——
赤橙黄绿青蓝紫,谁持彩练当空舞?头五日小雪一候虹藏不见。小雪初至,最先消失的是彩虹。所谓虹藏不见,并不是彩虹真的藏了起来,而是形成彩虹的两个关键条件,在节气的流转里双双退场。彩虹,本是天地间阴阳二气交融交泰生出的产物。当太阳光穿透空中的球形小水滴,光线经折射、反射、再折射,发生色散,就形成了那道拱形七彩光谱现象。此时气温一路持续走低,阴阳两两相背不交,降水形态也渐次从绵雨转为碎雪,干燥的空气中悬浮的小水滴大幅减少,没有足够的小水珠,阳光就无法发生色散;加上太阳高度角日渐降低,光线以平缓的角度射入,无论入射角度还是光照强度,都再难托举起一道常见的七彩虹霓。于是迎冬小雪至,应节晚虹藏。水雾折射出的虹霓,便悄然收进了冬日的薄雪与寒气里。
岁暮风动地,夜寒雪连天。又五日小雪二候天气上升,地气下降。从天上来的天之气,也即阳气上腾,从地下来的地之气,也即阴气下潜。于是乎天地冷战,阴阳向背,阳气阴气渐行渐远。气场变了,大往小来,阴阳不交,天地不通。这份观察,精准对应的是一个现代气象学“逆温”概念。常规状态下海拔越高气温越低;但小雪前后冷空气频繁南下,暖的往上走,冷的往下沉,天地之气不再像春夏那样热烈地上下交融。由此形成“上暖下冷”的反常结构逆温层,连空气都变得“头轻脚重”,体感上便应了那句“寒从地起”。天地间一时褪去鲜活,归于疏朗沉寂。春困秋乏夏打盹儿,睡不醒的冬三月。这种自然节律开启的“低功耗模式”,是万物在悄悄蓄力,为来年春日萌发做着准备。
老人此时不复出,闭户燃薪守蓬荜。再五日小雪三候闭塞而成冬。随着地气钻入地下,天地各正其位,形成自我封闭状态。不交则不通,不通则闭塞。这里所谓的闭塞,就像是大地做了一次深呼吸,然后屏住,把所有的力气收向深处。小河盖上了冰被子,泥土披上了冻外套,连小虫子都钻进了自己的小被窝,万物随即关上了生机大门,整个世界气息飘移和游离几乎停止,安安静静、完完全全进入了猫冬状态。故曰时之所以成冬也,其物候特征的关键字就是一个封:小雪封地,大雪封河;小雪封田,大雪封船。古训谨盖藏,忌发掘,冻闭不密,天地之病也。意思是要小心做好储藏之事,切忌翻动开掘,如果冻土闭合得不严实,就是天地失序。走到这一步,便预示着孟冬收尾,仲冬启幕。岁暮天寒,真正有了冬天的样子。
从天空虹藏隐没,到阴阳二气分离,再到大地万物闭塞,三个简洁的物候词,精准捕捉了从初寒走向严藏成冬的完整过程,串联起一条脉络清晰的时序递进线。
二十四节气蕴含着丰厚的生存智慧与生命哲学,其深刻而又朴素的道理,千头万绪,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,天道规律。就如小雪节气的虹藏、气馁、闭塞,前人之述备矣,一切提示都在表明,已经到了要下雪的征候
北风其凉,雨雪其雱;北风其喈,雨雪其霏。晚来天欲雪,淡妆若丽人。愿你的初雪,如期而至。
其实不管气温是高是低,也不管下不下雪,毕竟进入了一年四季之中最后的冬季。暑往寒来的全版本四季循环模式,让人对岁月沧桑有了更为深刻的感触。
在一年四季二十四个节气里,每一维时间都对其中的生命存续给出了自然指引。故有春养肝,夏养心,秋养肺,冬养肾,一年四季养脾胃之说。是时,气温骤降、寒意日浓,天地间已具降雪之兆却还未漫天飞雪。万物循封藏之道沉敛蓄势,跟着节气过日子,人体也该顺承自然节律,收敛气机,蓄积精微,祛寒就温,把养肾放在最要紧的位置。
阳气潜藏,阴气盛极。跟着小雪节气过日子的起居之要,核心是顺应天地间阴盛阳衰的自然节律,把护阳防寒的底子打牢。早卧晚起,是给身体充足的休息修复时间,以利阳气内守,阴精积蓄,助力脏腑功能调和;必待日光倡导的,当然不是赖床,而是规避清晨最凛冽的寒邪,等太阳升起,待外界阳气渐盛。防寒保暖不在于穿得够厚,而在于恪守“无扰乎阳”的养藏原则,重点护住颈项、腰腹与脚踝这三个寒邪最易突破的薄弱部位。引火归元,温补肾阳,暖润并行,才是小雪天起居养藏正确的打开方式。
严寒凝野,朔风凛冽。跟着小雪节气过日子的饮食之道,是兼顾温补御寒和滋阴润燥两个要义。食能祛邪而安脏腑,悦神爽志,以资气血。日常饮食既要“热”起来,给身体补足热量抵御寒气,又要谨防燥热引发“上火”,耗伤津液。冬令补冬,不是说要往身体里堆东西。冬藏的本质,讲究的是优先选择营养素密度高的食物,给身体输送精准合理的营养供给,以维持能量摄入与消耗的平衡。温食忌硬,增苦少咸,主动补水,以及足量的温润食材和深色菜蔬,才是冬藏食养最扎实靠谱的底层支撑。
草木敛容,蛰虫潜踪。跟着小雪节气过日子的精神之养,重点是静心敛神,以抵御冬日情绪低潮。小雪过后昼短夜长,人难免陷进提不起劲的沉郁里。这是日照减少,寒气凝滞,心神缺少足够温煦所致。阳光是天然最好的情绪调节剂,开窗把光照请进来,或到户外向阳处静坐、散步,晒晒主一身阳气的后背,就等于给情绪点燃了一束自然暖光。寒酥凝雨时分,则不妨就一杯热茶、半卷闲书、几段舒缓的旋律,给自己圈出一小块感官暖窝。古人早说过,看书解闷,听曲消愁,闭目负暄,甚或长舒两脚睡个懒觉,皆有胜于服药者矣。
闭塞成冬,跟着小雪节气过日子的智慧,说到底就是把一个“藏”字过成三重日常:起居藏阳,睡一个安安稳稳的好觉,让身体像土地一样从容休养生息;饮食藏精,喝一碗暖暖乎乎的热汤,把能量用在修复与蓄积上,而不是无谓的堆砌与耗散;精气藏神,晒一场懒懒洋洋的太阳,在光照最短的日子里,学会向内取暖,护住心底那簇不熄的微光。
日复一日、月复一月、年复一年,人们大都习惯了不经意地过日子,但每个节气时不时在提醒嘱咐的,却是升降出入、进退有常的经意生活。
严冬不肃杀,何以见阳春。冬寒越重,阳气便封藏得越彻底;封藏得越彻底,自然万物的根基也才扎得更深更稳。待来年阳气生发时,就会有足够的底气和能量破土而出。难怪老舍先生设想的冬日理想境界,就是一个老城,有山有水,白天全在天底下晒着阳光,夜晚暖和安适地睡着。尽情享受着一年劳作、一季赋闲的乐趣,只等春风来把大地唤醒。
如是,天凝地闭又如何呢,林寒洞肃又如何呢?自静其心延寿命,无求于物长精神。守住正气,便无非日子怎么来,我们就怎么过——
既然今宵寒较昨宵多,那就凌霜踏雪、暗香寻梅,白天呢在天底下晒晒太阳,入夜就着绿蚁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,安安逸逸地品,开开心心地聊,暖暖和和地活。